有时候。

米花给我听黄玠的《二十五岁》这首歌的时候还是前几年，二十五岁这个概念对我还特别遥远，想也不敢想，想也不用想。即便是圣诞前夜，也还是觉得特别遥远，就想元旦前对2011的感知那样。今年的生日连续过了一个礼拜，家庭聚会，朋友聚会，同学聚会，都是我最亲的人。感觉被幸福包围。

我心里有好多事情想说，但过于忙乱，没时间梳理心情。就如同微博微多了，肢解着点点滴滴，虽然捕捉得到细小得心情，却也容易吝啬自己的语言，长话短说，不能短说就不说了。人总是觉得自己足够大足够成熟了，总觉得世间所有的感受都已经略知一二，只是程度深浅的差别。但每长大一岁，又学会了新的感知，又丢弃或者改变一些表情，又发现新的世界。你会发现丢弃的表情你未必愿意，你想夺回来，可你找不到与它相关的密码。就在嘴边，却想不起。你会发现那些诗句甚至电影里被提及的词句或角色，都会被自己一一演习，会发现越来越多烂俗的歌词，如今竟戳到了自己心坎里。于是能触动自己的词句和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一些矫揉造作的句子从而变得不再是强说愁。也因为触动越来越多，也就更爱故作镇定。会在煽情点到来之前准确感知，然后用最不浪漫的语言或牵强木讷的逻辑将它制止；在无伤大雅的论点上才探讨才感慨，因为那些并触及不到自己。所以我猜，总能打破诗情画意总能当话题终结者的家伙，一定有比看上去更强大的内心戏。

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向自己承认一些还未准备好接受的事情。好比我自己，算是个坦荡的人，不善说谎，脸皮厚，有事甚至觉得尴尬挺有趣。敢于向自己承认的事情，就可以对所有人坦白，几乎是所有事情。也或者是摩羯座的特质，善于装傻，但最困扰的永远是‘我该怎么想’，或者说是纠结。把悲伤转化成一种可以让人同情的悲伤是最叫人害怕的东西了。不愿意向自己承认的东西有很多，比方说别人问完你家猫多大了，之后一个问题必定是‘猫一般能活多少年’。这个问题对我既不尴尬也不伤感，被问也毫无压力，只是还没准备好跟自己承认与之相关的内容而已。于是我立刻会把话题引向猫粮、缘分、高中甚至放假，不疼不痒。而更有一些事，自己都不愿意意识到那是个事的东西，既无法解决又必定来临的，又或者只是默默期待却怕自己失望的。各种各样，发现冰冷的表达远不是没感情，而‘明白事儿’本身最刺痛内心。世间的事是想不明白的，想的越明白越不高兴。反正想明白了也未必照做，做了也不一定对，对了又不能怎么样⋯⋯所以世间浮云缭绕啊，迎面来的就接着， 畅快坦然，不纠结，大概是最幸福的。可是迷思又来了，坦然或释然这种事，怎样对待才算合情合理。如果外界环境和内心世界没有分歧，也就没有什么‘然’可以释了。既然有分歧，是该顺着自己的心走下去，还是符合外界事物的意志。一个称之为‘跟自己过不去’，另一个叫做‘上赶着’。我一直推崇一种‘拉倒’的态度，无所谓和要不然是它的两种模式，却又相互对立。无所谓说的是让事情该怎么样怎么样，忽略和搁置自己胳应的心情；而‘要不然’呢，往往是管他别人怎么样以后怎么样，怎么高兴怎么来。反正不管是哪种，都不容易。

二十五岁开始明白的事，比如有的离别是没有仪式的，就像那些没有邀约的相聚。你原来以为会正襟危坐潸然泪下互拍肩膀说一路走好；至少挥手，至少相视而笑。可实际上就那么鸡飞蛋打一拍两散永不相见。你们会越过越好，越走越远。在陌生里面致歉，致谢，思念，又忘怀。而这一切是渐行渐远之后很久才恍然发现。或者有一天出现一个相似的身影将沉睡的画面唤醒，冲他笑吧，再好好说再见。

之前和朋友聊起来，说每个人的泪点都不同这回事。比方说，你听到‘抛弃’或‘默默’一类的哀怨词组就受不了；她不能听‘我靠谱，你随意’这样的共鸣小句；而我对‘永远’跟‘再也、一直’之类的时光短语没有抵抗力。越长大越发现看似相似的大家，使用的是不同的语言，开启每一个人的钥匙都不相似，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别人想告诉自己的事情，自己未必听得到，而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也许恰好这一次就不靠谱。于是因为这个恰好，和很多个类似的恰好，你不再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会那么幸运地被自己遇到了，甚至是不再相信这个东西本身。认真绝不是稳赚不赔的事情，但放弃愿景，就真是输了。说起语言，有特别多种。文字、声音、画面、表情什么的，其实全是一个去向，无非是沟通描述记录。哪一种都无法真的带你跨越那座巴别塔。有的人对画面比较敏感，她会因为和谐的构图笑，为悲伤的色彩哭。比方说照片，或者可以和文字给人带来相似的共鸣，烈度或者更多，可持续的时长要短很多。电影和音乐更催泪的原因，除了感情的烈度外就是还有时长的优势，它们能特别快地把那一瞬间持续下来，用相似的语言反复描述使然后你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反复的共鸣敲击，是特别舒畅愉悦的。

这个年末注意到的故事、短片和电影，大多和自我有关。一个写话剧剧本的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有关恐惧的故事，我特别喜欢。我提了修改建议之后，就更像是给自己的恐惧壮胆，给恋旧一些理由。当晚做了很开心的梦。和父王母后看了《非2》，觉得特别好看。不来不去，将错就错，虽不是理想世界里那种心无旁骛信任通透的美好，却也在残酷的不置信里给情感一个温暖出路。还有《李献计历险记》，很早前的动画短片了，才刚刚看到，实在是想哭。患有差时症者的寻觅，最好是可以没有终点。大概我们每个人都是李献计一样的差时症患者，痛苦全部忘记，快乐无限扩张，向往着的存在着的，一直都是某一个无法出现的时刻。童年时候只有夏天，中学时代每天都有春日暖风，这些本不真实的事情从何寻觅呢。人不在了，情绪不在了，时光不在了，说不定本来也没在过，对未来的期待大致也一样。比方说爱，我们每个人都有爱的能力，却不再在别人身上放心大胆地使用了。自己是寻觅着的男主角，也是被寻觅的女主角，永远也碰不到两个身份合二为一的时候；想找的找不到，被找到也不觉得幸福正来临。你在心里为一个人一件事永远留一块田地，东西塞得多了，空间就再也不够用。继而在长大之后就有许多面具，你会对妻子搪塞敷衍，想着怎么能相安无事而不是觉得这一切多么难能可贵；你会想把摔倒的老头扶起来，但突然闪过‘他会不会是碰瓷的’的想法，然后觉得即时扶了也为自己的想法略显愧疚，最后的结论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会每天在星巴克跟同一个姑娘买咖啡，来来回回坐同一个电梯员的电梯，你们相互脸熟的不能再熟。可怎么也不会露出一个表现出‘我知道你’的笑容，对话为什么永远是‘您好，下一位、先生请问去几层’；我们都是这么心绪平和的人，为什么逐渐装威严装厉害，要露出有距离感的客气笑容盛气凌人的语气，告诉服务员，等位太久上菜太慢，后果会很严重。而事实是你把面具拿掉，真的就不被重视；要显得对什么都游刃有余，还觉得要买房买车到岁数该有的自己都得有，才算够格说一句‘咱们一块玩吧’或者是‘我爱你’。都没错，都没错，可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本质的会越来越少被提起，我们都是规则里的成员。或者好多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戴着面具的差时症患者，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幸福。

怎么好像写的怪失落的？真不符合最近的心境。这冬天的一个月，实在是开心的不行。我甚至可以断定人生最幸福的事也不过如此了。有无限多好吃的不说，常常是最舒服的几个朋友环坐一桌，时不时欢腾，时不时沉默，沉默却不尴尬。家人和宠物，天天都在一起；接受到发自内心的赞美，清澈的热情，方方面面的认可，新朋友带给我新时光，老朋友懂每一个言语。飞回伦敦前的最后一天，和最最亲密的一大家人在一起午餐，躺在沙发上晒太阳吃水果，被最爱的猫狗环绕。之后又和我生命中各个阶段最重要的一些伙伴以及十几年没见的老朋友相聚。认识了十八年的小学同学，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同，全都特别亲切。家长里短的聊，却也不愿意停。夜宵，和小泥小雪两个闺蜜一起，喝茶、畅谈、幻想。竟然真的是给聊醉了。凌晨时间空旷的公路，车怎么都觉得没开够。深夜回到家亲亲蛤蟆的脑袋，摸摸饿鱼的脑袋，吃小泥亲手摘给我的草莓，拆礼物。天呐，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光么？特别好的朋友可能几个月不联系，见面也不会像久隔重逢；打电话不寒暄，挂电话懒得好好说‘白白’。也可以一声召唤就从远方赶过来相聚，还显得特不经意。无关乎去哪和干什么。相互置气，给个台阶就忘；安慰是一起玩，顶多拍拍肩膀。懂你的高兴跟伤心，没那么多为什么；知道你的大缺点坏毛病，结果怎么看都顺眼。回来伦敦也同样温暖，一进家门就好多包裹要拆，虽然其中的好多其实都是自己之前的网购，也还是好奇地想，这个盒子里面会是什么呢？

写了这么多字，不知道算不算年终总结。新的一年，这种舒缓畅快一定要延续下去。
让过去去，让未来来。好故事，我等着。